小金門屠殺事件始末

 

我的父親是個時代悲劇中的丑角,

他不是Oedipus

但是卻錯殺了一群無辜的可憐人,

背負19屍20命的罪孽,

難以見容於這個世界。

 

縱使他是Oedipus

我也將會是Antigone

堅定不移地追隨、護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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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親-徐萊

浙江省岱山縣 (注1

祖籍「東海堂」,

東甌百越之後,

世代以製鹽為業。

(注1岱山舟山群島中的第2大島,面積約同金門島。

 

我的祖父-徐清

育有四女晚年得子。

因為兒子來得「徐緩」,

就替他取名「徐萊」,

取「徐來」之意。

 

祖母(氏)為了求得一子長年茹素,

喜獲麟兒後,

帶著尚在襁褓中的徐萊普陀山(注2)還願,

為了讓這得來不易的嬰兒能平安長大,

氏甚至讓孩子在頭上燙了戒疤並認法師為義父。

(注2「蜀之鄙,有二僧,其一貧,其一富、、、普陀山就是

    窮和尚與富和尚南海取經的目的地,該島位於岱山東南20浬處。 )

 

長大後的徐萊,身高178cm

「雙目有紫稜,開闔閃閃如電,能以力雄人。」

陸軍官校畢業後,

先後完成情報學校美國突擊兵學校陸軍指參學院等軍事專業。

秦士錄中的鄧弼相較下,

徐萊更有著逆來順受、打落牙和血吞的堅韌性格。

他常自我揶揄的一句話:

徐萊徐萊,招之即來,揮之即去。」

父親---忠貞剛直   (這是照相館拍的合成照,背景是父親身著T10傘具空降著地的實況)父親---不死的凋零   (屏東涼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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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15歲那年 (1949)

他的元配,也就是我大娘-氏,

在被國民黨軍動員修築岱山機場時,

初次與我父親相識,

倆人一同挑石、築路,

在朝夕相處下愛苗不斷滋生。

相遇、相知、相惜、相愛、相信、相依的兩位少年,

哪裏知道即將揭開一場大時代的愛情故事。

 

風燭殘年的祖父為父親主持了這門親事後,

像是完成了人生使命,

祖父結束了Life Cycle

 

新婚後的徐萊表現得異常成熟,

才葬了老父,

便積極的修繕鹽田、倉庫,

希望振興家業,

哪裡知道15歲的孩子是抵擋不住時代的洪流。

 

悲劇隨著中土的赤化而快速蔓延,

我的父親徐萊國民黨軍強行捉去充當軍伕,

在親眼目睹鄰居因脫逃而被射殺的震懾下,

徐萊任憑命運擺佈而不做無謂的抵抗。

 

上海保衛戰失利後,

陸軍93師在舟山一帶負責斷後,

每天做的事就是堅壁清野、焦土作戰。

捉來的軍伕中,

很多都是像徐萊一樣的未成年男丁。

拉到了台灣後,

孫立人將軍悲憫這群可憐的孩子,

以年齡編隊,

將其命名為「幼年兵」。

 

1953年,

孫立人將軍「功高震主」,

蔣介石禁,

「幼年兵」於是解編。

 

在這舉目無親的異鄉孤島上,

面對島民異常仇視外省人的不友善態度下,

徐萊毫無謀生出路,

只能繼續報考軍校以求溫飽。

 

同鄉有的死於1958年的823砲戰,

有的喪命於橫貫公路的炸山、落石意外,

即使是壽終正寢的也是葬於斯島,

只有徐萊最後連個墓碑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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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年代,

戰進入尾聲,

西貢淪陷後,

海上難民湧現。

 

一艘越南難民船漂流至福建廈門

中共基於人道立場,

給予油料與清水的援助,

並表示無力收容船上難民,

請難民們去對岸「富有」的台灣尋求庇護。

 

中共用炮艇引領難民船至兩岸中線後,

便將炮艇180度轉回,

僅剩難民船直駛金門水域。

當時我父親徐萊任職小金門烈嶼師參二情報科長,

他在戰情室裏透過各觀測所回報後,

研判隨炮艇出航的艦艇為中共的「武裝漁政船」,

此時岸邊的擴音系統已發出喝令「漁政船」停俥的命令,

可是越南難民不懂中文,

不斷持續前行還做出執意靠岸的舉動,

防區有規定:<匪船靠岸,視同作戰失敗、、、作戰失敗,軍法究辦>

師部戰情見「漁政船」即將強行登陸,

便下達「殲滅令」給海防據點,

並令戰搜連派出戰車支援,

頓時槍炮聲四起,

在交叉火網下,

越南難民全成了練靶的冤魂。

照明彈點亮了夜空(匪船登陸前的情景)海防據點先以機槍構成火網(匪船登陸前的情景)直射火炮開火中(匪船登陸前的情景)

 

這事件被烈嶼師部隱匿不報達兩個月之久,

卻在充員兵退伍返台後向媒體揭露,

再加上中共的渲染下,

使台灣政府承受極大的國際譴責。

於是,參謀本部擬面報總統令:

金防部司令及政戰主任調職,
烈嶼師師長、師政戰主任及幕僚併交軍法偵辦。

 

而誤判的責任中,

則以徐萊最初的判讀為眾矢之的,

一時間徐萊似乎難逃軍事審判。

 

當年實施戰地政務的金門有宵禁,

1800陣地關閉後,

無通行證的軍民不准外出,

混凝土的馬路沒有一盏路燈,

軍、民用車的大燈上半部一律塗黑只留下半部,

全島實施燈火管制。

 

徐萊在懲處命令尚未下達之際,

一如往昔地督導部隊,

晚點名後,驅車查哨並與夜行軍部隊會哨,

在視導完戰車連機動後,

就再也沒人看過徐萊了。

 

徐萊出事前,

曾有同僚聽他說過:

「再過不久就是端午了!家鄉這時候應該很忙碌啊!

徐萊受過山訓、空特訓,

美國突擊兵學校武裝泅泳、潛水滲透鑒測優異,

即使年過半百也仍有橫渡金廈水道的能力,

於是政三處與軍法單位都以此認定徐萊叛逃了。

 

此後金防部各級單位更加嚴禁持有酒瓶、寶特瓶等助浮物,

稱之為「正平專案」。

 

因為是叛逃,

我們家不再享有眷舍,

沒有眷補、沒有半價的水電、沒有收支組的優惠零存整付

沒了父親,

全家頓時失去主要經濟來源。

 

母親說:

「就當阿萊死了吧!

 

父親的生死一直是我童年的心理糾結,

我好幾次在夢中看到:

父親在漆黑的海上奮力划水,

但是一座座山樣的大浪,

卻將父親沖向更黑、更遠的寂靜。

 

死生未卜的擔憂,

親情思念的痛楚,再再深化了我對父親的血脈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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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m Xu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6) 人氣()